■陈德忠
前不久,给《乐山日报》写了篇《“珞珈三杰”在乐山》,介绍抗战期间随武汉大学搬迁乐山的袁昌英、苏雪林、凌叔华3位女作家。过后总觉得意犹未尽,因为该文局限于谈论“珞珈三杰”,漏掉了另一位著名学者、女作家冯沅君。她也在抗战初期任教于乐山武汉大学,虽然只有短短一个学期,但与乐山也结下了深深的文字情缘。
对于这位上世纪20年代初期,以淦女士为笔名,在《创造季刊》发表多篇小说引起强烈反响,后来陆续出版小说集《卷■》、《劫灰》等著作的“五四”新女性作家,现在知道的人已经不是很多,但若提起她“书香门第”的家族背景,恐怕会尽人皆知,我国著名哲学家冯友兰是她的大哥,二哥冯景兰是地质学家,当代著名女作家宗璞、北大古典文学专家冯钟芸教授,都是她的侄女。她与丈夫陆侃如解放后一直是山东大学著名教授。1963年,冯沅君还由国务院任命为山东大学副校长。
冯沅君后来的成就主要在古典文学研究上,她和丈夫陆侃如合著的《中国诗史》上、中、下三册于上世纪30年代初出版,是继王国维的《宋元戏曲史》和鲁迅的《中国小说史略》之后的一部具有开拓性的中国文学专史,受到当时学界的广泛重视。接着二人又完成了一部《中国文学史简编》,仅用10来万字的篇幅,综述了中国3000年的文学历史,起到普及中国文学知识的重要作用。解放初期他们夫妇担任山东大学教授时,这两部著作都经修订后,由作家出版社重新出版,同时还应中国青年出版社之约,合写了一部《中国古典文学简史》,在1957年出版后,很受广大青少年读者的欢迎。我初次读到这本书,是在1960年那饥馑年代的困难岁月中,当时失学在家,能借到这样一本宝贵的精神食粮,完全能够填饱生理的饥饿。我独自在书桌前花了10多天时间,把这本书全部摘要抄录在一本硬壳笔记本上,以便时时可以重温一遍。直至今日,这本凝聚着我青少年时光的笔记本,作为历史的见证,还静静地躺在我书桌的抽屉里。
冯沅君初到乐山,是在1938年深秋,当时陆侃如受聘于广东中山大学任教,饱受战乱流离颠沛之苦的夫妻二人随校迁到粤西山区的罗定,在家赋闲的冯沅君经时任武汉大学中文系主任的叶圣陶举荐,被聘前来讲授中国文学史。素以事业为重的冯沅君,便离开丈夫,孤身一人跋山涉水来到乐山。这里有她的不少故旧亲朋,除去陈源和他的妻子凌叔华以及袁昌英、高亨等人外,还有她在北京女高师的同学苏雪林,战乱重逢,倍感亲切。
在乐山武大,冯沅君回到了久别的讲台,非常珍惜这难得的机会 ,教学特别认真,很受学生欢迎。身处山水胜地的嘉州,冯沅君此时心情格外舒畅,在闲暇游山玩水中,写下了不少诗篇,如《嘉州乌尤寺》、《望峨眉》、《嘉陵江》、《川西见杜鹃花》等,可惜已故乐山文史学者毛西旁编辑《乐山历代诗集》时,未能收录其中,成为遗珠之憾。现将《川西见杜鹃花》抄录于下,可见一斑:
辞家王粲久无家,盈声鼓鼙阅岁华。
照眼枝枝红似火,嘉州初见杜鹃花。
位于陕西街后,靠近老霄顶的“让庐”,是苏雪林租住的房舍。她和姐姐在房前空地开荒种菜,养鸡生蛋,过起自给自足的乡野生活。有次专门备办家常饭菜,宴请几位朋友,聚会中叶圣陶表示希望陆侃如也能来武大任教,让冯沅君夫妇能阖家团圆。战乱中的中山大学不断搬来搬去,远不如大后方的乐山安宁。朋友们也都一致劝说,于是暑假到来时,冯沅君便怀揣叶圣陶先生的邀请,去到远在云南的中山大学新址,与陆侃如商议办理辞职来乐之事。谁知天有不测之风云,日机突然轰炸乐山,乐山城变成一片焦土,死伤惨重。消息传来,使冯沅君夫妇想到峨眉山下来过“世外桃源”日子的美梦彻底破灭,从此断绝了再来乐山的念头。但冯沅君对乐山这块土地给她留下的美好记忆却永远难忘,从下面这首当时写就的诗句,就可以看出她对乐山的深厚情意和无比怀念:
闻嘉州被炸
滩声日夜荡离堆,采石江边知几回?
谁道年时游赏地,而今城郭半成灰。
冯沅君对在三江边上捡拾彩石的欢乐情景念念不忘,但直到她1974年孤苦离世时,再也没有踏上过乐山的土地。但年复一年水冲浪击的嘉阳奇石,应该还记得这位教授、学者当年曾在江边徘徊寻觅的身影吧。